经济民生近两年,在梦里我一次次回到吉木萨尔的老院子,回到院里那一架葡萄藤下。
那院子,那葡萄,兜住了我十岁到二十多岁的童年与青春,都鲜活在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荫里。直到2017年,棚户区改造,平房小院被拆除,缠绕了我十余年的那缕果香,才在那一刻停驻在时光深处,再也触不可及。
那架葡萄,是父母栽下的。北疆的葡萄耐不住凛冽冬寒,容不得半点疏忽,要一年年精心照管。每年深秋叶落,寒霜将至,父母就弯腰压枝、盖土、埋藤,把藤蔓妥帖藏进泥土,抵御漫长风雪;来年春风回暖,冻土消融,再慢慢开墩、上架、修枝、追肥。春去秋来,重复着繁琐的活计。年复一年,寻常小院便长满了蓬勃的绿意,层层枝叶撑开一片阴凉,丰盈了我整个年少时代。
院里的葡萄有七、八样品种:玫瑰香、新郁、红提等。到了八九月,各色葡萄缀满藤架,紫的沉稳,黑的浓郁,黄的透亮,一串串垂下来,风过处轻轻晃动,甜香漫满整个院落。可我最爱的还是无核白——它熟得早,黄绿色的果粒饱满晶莹,像揉碎的月光挂在绿藤上,皮薄肉脆、汁水丰盈、无籽无渣,正是大口解馋的佳品。阳光透过来,果粒透亮,咬上一口,清甜瞬间在舌尖散开。
葡萄成熟的季节,放学到家,书包随手一扔,我便钻进葡萄架下。由于个头不够高,就踮起脚尖去够低处的葡萄串,还要拨开密密的叶子,寻找藏在深处的果实。那时候长身体,胃口正盛,端着脸盆大的不锈钢盆,在藤下穿梭采摘,不多时就摘了满满一盆。清水冲上两遍,坐在小板凳上大快朵颐,一盆下肚还常常意犹未尽。藤蔓缠绕,蜜蜂在果穗间飞舞,斑驳的日光透过叶隙洒在肩头。那些无忧无虑的傍晚,没有烦忧,只有果香相伴,是年少里最熨帖的时光。
一架葡萄,也牵起了别样的人情。巷子里,各民族的邻居朝夕相处,家家院门常开,闲时常串门话家常。有亲朋邻里登门,父母必以葡萄待客。父亲搬来梯子,专挑葡萄架高处日照充足、最饱满透亮的葡萄串,细细洗净,装盘端上桌;客人临走,母亲总要再装满满一袋,叮嘱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尝鲜。一袋葡萄不贵重,装着小院朴素温热的善意。
记忆里,家乡的夏夜总是清澈安宁。院子中央支一张木床,铺上羊毛毯,摆一方小桌,我静静地躺在葡萄架下纳凉。晚风穿过层层枝叶,裹着淡淡的果香拂过耳边,虫鸣细细,星光透过叶缝洒落,夜色温柔。父母坐在一旁低声闲谈,蒲扇轻轻摇晃。那些躺在架下数星星、吹晚风、闻果香的夜晚,不用匆忙赶路,不必思虑前路,是我一生都忘不掉的惬意。
年少时总以为,院里的葡萄年年抽枝、年年结果,清甜岁岁如常,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。自父母搬进了楼房,那片陪我长大的浓荫,就此消散。
之后有一年,我远赴北京工作。街市上也能买到各样葡萄,尝遍了当地的许多美食,但心里最惦记的,还是老院的葡萄和巷口刚出炉的热馕。也就是那时候才恍然明白,那一架葡萄,早已不是一串果子那么简单,它扎根在吉木萨尔的泥土里,成了我的乡愁。在我的梦里,一切都还在:邻里的温情,父母的疼爱,快乐的童年,还挂在那架葡萄上,一颗一颗,甜得发亮。 (新疆润江建筑劳务有限公司:张晓红)